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steve | 23rd Jan 2009, 00:51 AM | 武技箤精 | (156 Reads)
這篇武俠文章,估唔到咁有意思!

江湖拾遺錄之
  
  玄門劫
  
  清晨,外面細雨霏霏。中牟城一家小客棧內,早早便升起炊煙。
  幾個伙計正在灶上忙著,忽聽一間客房內有人召喚,一伙計忙跑去推開房門。只見一個男子坐在床上,正揉著額頭,說道:“晚上喝多了,去弄兩碗醒酒湯來。”那伙計道:“正起火呢,一會兒就得。客官,您今早動不動身?若碰巧向東邊去,有個事兒想麻煩您。”
  那男子道:“甚麼事?我倒正要去開封轉轉。”那伙計道:“有個客人馬病了,又急著要趕路。他見您的馬結實,便想搭個腳兒,路不遠的。”那男子道:“等吃了飯再說。”那伙計連聲道謝。
  工夫不大,那男子吃罷早飯,出來算了賬,背著包走出大門。只見那伙計早牽出一匹黑馬,正在大門外等候。一個矮胖子立在馬前,眼見這男子三十不到,面帶豪冷之氣,拱手笑道:“有勞有勞!我正想何人配乘此駿,見了尊駕,才知物媲其主。”那伙計也道:“客官剛來的時候,我就覺他是副好貌。可惜臉兒瘦了些,眸子又太嚇人,不然便活脫是戲台上的楊再興了!”
  那男子見對方衣袍光鮮,也不答禮,跳上馬道:“來罷。”那胖子謝了一聲,縱身躍上馬背,兩手扶在他腰間。那男子微一夾胯,黑馬向東竄去,泥水飛濺。
  直奔了四五裡遠,那男子才道:“你要去哪兒?”那胖子在他背後道:“前面四十裡有個杏花營。我便去哪兒。”那男子似乎知道去處,縱馬疾馳,不再說話。
  行了一程,忽聽那胖子道:“你包裡這口刀好冷,一定殺過不少人罷?”那男子一聽,微微冷笑道:“你是做公的?膽子倒不小!”那胖子笑道:“尊駕膽氣更旺。再有本事的人,也忌諱把後背對著人,你卻滿不在乎。我很是佩服!”那男子也不回頭,目光四掃道:“我先不殺你!等你同伙都現了身,咱們好好耍耍。”那胖子一笑,仍把住他後腰,馬奔得更快了。
  約行了十幾裡路,忽見道上積水漸多,不一會兒,竟已沒過了馬膝。又走了幾裡,卻見四周田野盡沒,連房屋、樹木也泡在水中。那胖子見前面白亮亮一片,已是水鄉澤國,嘆了口氣道:“還好你的馬能泅過去。我見它瘦骨鋒,竹批雙耳,已知是驍騰之物了。”那男子不語,只是催馬向前。
  那馬雖負了二人,又有白浪阻擋,仍入水泅進,卻行得極緩。直過了半個時辰,方遊上一塊高地,不覺抖鬣乍尾,甩去水珠,身上亮得如黑緞子一般。
  那胖子笑道:“古人稱駿馬為龍,確有道理。其實我的馬沒病,不過想借此駿一用罷了。”那男子道:“喊一聲,叫他們都來罷!”那胖子道:“我的人都在前面,再有幾裡就到了。”那男子哈哈一笑,打馬飛奔。
  不一刻,已到杏花營附近,地勢漸漸高陡起來。正行間,猝聽前面傳來哭號之聲,隨風飄入耳際,頗為動魄驚心。待爬上一個陡坡,驀見遠處高丘之上,黑壓壓全是人群,那哭聲自上飄下,仿如巨浪襲來,驚得黑馬也前蹄騰起,不敢向前。
  那胖子飛身而下,一笑道:“朋友,以後留點兒神。這世上能人多著呢!”說話間,只見十幾人遠遠跑來,方到近前,都沖那胖子跪倒。那胖子擺了擺手,似不願來人開口,又瞧了那男子一眼,便與十幾人向北去了。
  那男子自聞哭聲,仿佛把甚麼都忘了,下馬牽了韁繩,向前走來。只見高丘之下,更聚了無數百姓,個個衣衫襤褸,泡在水中哀號。越走越近,才聽出那哭聲不是數人所發,竟是幾萬人悲山嚎海,沸反盈天了。
  卻見西面一條極深的大溝內,棄了無數餓斃的屍體,衣衫多半已被剝去,裡面還雜著不少孩童,猶有蠕動未死透者。許多婦女趴在溝邊,幹嚎無聲,懷裡小童皆頭腫腹大,露出非人之相。但聞四面屍臭熏天,生者皆狀若鬼族,慘不忍睹。人立其間,恍如置身地獄,更似猝臨夢魘。
  那男子剛走進人群,幾十個婦女猛撲了過來,都扯住他衣襟、袖角,哭喊道:“大爺,求您做回菩薩,救救孩子們罷!您有馬,把我的女孩兒帶走罷,給您做牛做馬都成!男孩子沒人要啊,死了就死了;女孩兒您領去使喚,別賣到臟地方就成了!好歹也是條性命,總比貓狗強,我們給您磕頭啦!”個個以頭撞地,臉上泥水直流。那男子見狀,身子微微發抖,呆立片刻,目中竟掉下淚來。
  猝見幾個漢子從人群中跳起,都扭曲著面孔道:“日它娘的,這世道沒法做良人了!橫豎也是死,顧不上辱沒祖宗了!”跟著都沖遠處叫道:“你們來罷!我們也吃糧入伙了!”喊聲方落,只見四五名男子遠遠跑來,都穿得甚是齊整,並無飢餓之態。
  一麻臉男子先看了看那幾條漢子,又挨個照胸口捶了兩下,感覺都還結實,冷聲道:“這可不是入伙,而是入了聖教!你們領了糧食,撂下就得跟我們走。本教許進不許出,誰要敢反悔,那是不行的!”一漢子道:“白蓮子再不好,也總比餓死強!我們鐵了心入教,快拿糧食罷!”
  那麻臉男子道:“先去那面拜了彌勒老祖,讓蓮首灌頂授符,再給聖王叩上十三戒禮,才能得著吃食兒。走罷!”幾個漢子正要邁步,十幾個婦女哭著把他們拽住,死活也不鬆手。那麻臉男子道:“到底是娘兒們!附近都是官兵,誰能出得去?沒有本教的勢力,他們早不耐煩了。快鬆手!”另幾人上去連拉帶拽,把婦女們全都趕開。
  忽聽那牽馬的男子道:“你們是蓮教的?有糧食為何不給百姓!”那麻臉男子一怔,斜眼打量他道:“這話問得奇了,沒糧食誰肯入教?你走你的,我們蓮首念你的好。”那男子道:“是那個胖子麼?你把他叫來!”那麻臉男子冷笑道:“足下是哪一位?我們蓮首未必肯見你。”那男子道:“你就說王近俠在此,看他肯不肯來?”一語剛出,幾人無不變色。那麻臉男子猛一激靈,掉頭便向北面跑去。另幾人拿眼虛瞄著他,均不由向後退去。
  不一會兒,只見那胖子含笑而來,連連拱手道:“失禮失禮,原來是王大俠送我到此!我就覺得不一樣,可沒想到會是您!河南是兄弟的壇口,實在招待不周了。”王近俠道:“這裡為何如此淒慘?”那胖子嘆了口氣道:“半月前黃河決了口,先從花園口沖了下來,跟著萬灘也裂了大口子,把這一帶全淹了。官府怕難民湧去開封,把他們都堵在這裡,人死了快一半了!”
  王近俠道:“此是開封地界,官府為何不放糧?”那胖子道:“黃河幾年一災,也確實難辦。聽說今上倒是個明君,每年都預發賑糧,光開封庫裡已堆積如山了。那個陳知府拿賑糧與商賈們牟利,這些年撈了不少,我正想去敲他一筆呢!”
  王近俠神色微變,說道:“你既然有糧,怎不救救百姓?”那胖子苦了臉道:“王大俠也知道。當年永樂帝既死,本教與明教原是要一同起事的,誰想明教盛沖基突然暴斃,他教內也散了盤子。我家曲聖王鬱鬱多年,還不就為教中人手少?沒些天災人禍,誰又肯入教?這點兒糧原是用來招人的。”
  王近俠道:“你看我薄面,把糧舍了成不成?”那胖子大是為難,正躊躇間,陡見他目光異樣,忙笑道:“王大俠既開金口,許某敢不從命?日後兄弟若有事,還望略加關照。”說著沖那幾人一努嘴。幾人連忙去了。
  王近俠眼望飢民塞野,問道:“這附近可有大戶?”那胖子低頭不答。王近俠道:“到底有沒有!”那胖子道:“有倒是有,我的糧食便是從那兒訛來的。但那府上根底深,怕不太好弄。”王近俠道:“甚麼根底?皇上的舅舅又怎樣!”那胖子搓手道:“王大俠義膽包身,江湖上誰不豎指?但那裡是興遠侯的府邸,乃是湯和的後人。若去明搶明奪,只怕結果不善。”王近俠道:“你蓮教久欲起事,我本仰慕血性。你別忘了,適才你欠我一條命的!”
  那胖子微微變色道:“ 在馬上我不知是您,話說得隨便了。您的本事我早聽說過。”說到這裡,低頭想了想,又道:“今天撿了條命,怎麼說也是件喜事兒!這樣罷,我這裡有兩百多弟兄,又新招了五七百餓漢;三面官軍不過四百來人,都是營軍、班軍等空閑軍士。我們領一多半人去,剩下的纏住官軍,一嚇唬準保都怕。先說好進了府別殺人,搶了糧就走,別露出本教的身分。”
  王近俠點頭道:“你這朋友我交了!有情有義,又有擔當,可惜不能共謀一醉。”那胖子笑道:“有您這句話就成。近年來王大俠聲名最響,見面更勝似聞名了!”王近俠見十幾輛糧車剛推過來,難民們都瘋了般撲將過去,嗷嗷亂叫,誰也不肯相讓,起了憂心道:“這樣會踩死人的。先熬些粥,否則都活不了。”那胖子喚人來鎮住場面,免不了拳打腳踢,傷了幾十個百姓,跟著引王近俠向北走來。
  只見北面一處避風的所在,立了二三百精壯男子,都公然穿著教門服飾;另有六七百飢漢,皆栓繩套索,垂頭蹲在地上。那胖子把事兒說了,飢漢們先跳了起來,亂叫道:“早該搶他娘的!都說白蓮子敢幹,連老韃子也怕!我們搶了糧也不反悔,就跟著你們幹了!”一時群情激奮,多露亡命之態。那胖子留了些人,余者攘臂大呼,都急不可耐。
  數百人呼噪南行,方走出一裡多地,突見對面林中湧出上百官軍,淌水而來。王近俠正要迎上,那胖子卻道:“沒事兒,嚇幾句就熊了。”說話間,眾官軍已到近前。一年輕軍官喝道:“飢民都滾回去!否則刀斧無情!”聲音雖厲,卻不敢針對蓮教之眾。那麻臉男子站在最前,語帶豪橫道:“識相的快閃開!別壞了大伙的興致!”
  那軍官道:“許大蓮首,這麼做不太妥罷?”那胖子笑道:“不妥麼?本教自大明王韓山童算起,便是造反的先師、釀禍的鼻祖。你別逼我在河南先反了,這塊兒可是改朝換代的好地方!”那軍官寒了臉道:“你們要去哪裡?”那胖子道:“等回來分些好物,你就知道了。這方圓幾十裡,除了飢民,也真沒比你們更倒楣的。我絕不獨吃獨佔。”說著又跳上王近俠的馬背,向前便闖。眾官軍似早知蓮教勢大,又兼人數太少,竟不敢阻攔。
  眾人南行不到三十裡,忽見前面大片莊園,宏闊壯麗。那胖子對手下幾個頭目道:“進去不要傷人,是物便搶。聖王屢責我等盤踞大省,毫無作為,這回動靜鬧大點兒,叫他老人家也高興高興!”幾人都笑,喚了百名健者,先行奔去。
  待余者來到莊園外,只聽園內驚呼聲疊起,大門早已撞開。眾人蜂擁而入,數百飢漢如恨如仇,四處亂闖,活賽亂寇一般。只見許多艷婢俊奴,皆弛衣亂發,尖叫著無處躲藏;園中美景如畫,伴著哭鬧搶砸之聲,好一幅異樣景觀!
  那胖子見眾人奔走如蝗,失笑道:“自古黃巾、綠林之輩,大概便是這樣。我真想早點反了,叫聖王再做一回朱元璋!”王近俠見許多婦女面穢身污,怒道:“你去告訴他們:誰敢胡來,我要他腦袋!”那胖子忙下馬去了。
  鬧了半晌,眾飢漢直弄了一百多車糧食,又各自背囊挑擔,俱露歡顏。蓮教之眾納寶攜珍,更是喜悅。一頭目跑來道:“蓮首,園中男丁奮死抵抗,沒奈何殺了幾個。小湯侯嚇尿了褲子,大概不是湯和的嫡種!”那胖子嘆道:“溫柔雄心滅,富貴志便休。他要有祖上那兩下子,早去封疆開府了。叫大伙走罷!”
  當下眾人運糧回返,行至半途,忽遇幾股官軍,正在道上等候。待分了些珠寶貴器,軍士們無不雀躍,竟不問物從何來。幾名軍官嘀咕了兩句,居然率眾而去。
  少時回到丘崗,只見車翻袋破,滿地都是米糧,原來難民們仍在爭搶;搶到的便捧在手上生吃,旁邊脹死了好幾百人。王近俠觀此慘景,再不欲留,沖那胖子道:“情義我領了。日後有難,我必來援。”說罷打馬便走。
  尚未行遠,驟見道兩側溝邊,拋了屍體百具,股上肉盡見骨,分明是人自相食了!他一見心驚,雙眉沖天倒豎,耳聽周遭哭聲雖小,一股火卻竄上頂門,直欲撞破高天……
  
  將及午時,王近俠來到開封城下。只見西門外人流如織,車馬不斷,正是熱鬧時分。是時國朝已傳五帝,自宣德帝即位以來,御宇恰滿九載。開封城歷經千年風雨,望之猶有帝都氣象:但見城分三重,多為北宋故業;樓高十仞,俱是盛金規模。水陸要沖,四百座軍州輻輳之地;山河形勝,八千裡魚龍變化之鄉。五代神京花錦地,中州第一汴樑城!有詩曰:道君北狩因富麗,海陵南侵為豐足。朱溫到死心遺恨,不見清明上河圖。
  王近俠眼望雄樓壯闊,有氣凌八表之勢,心下暗嘆,隨著熙熙攘攘的人流,入得城來。此時將到清明,風日漸暖,但見滿城瑞氣祥雲,籠著無數樓台紫閣,街上人物喧嘩,歌場紅飛翠動,果是久承王化,一派平。開封故宋之際,人口已逾百萬,自洪武鼎革以來,七十年間偃武修文,百業俱興,繁盛更非前朝可比。
  他穿街過市,如入畫境,思及數十裡外萬眾啼號,不覺冷眼四望,恨嘆無聲。正行到一條寬街上,忽見二男子迎了過來,滿臉堆笑道:“爺的馬真俊!沖您這種身分,該上樓用飯才體面。”王近俠斜眼望去,只見街右一樓插空,美若瓊閣,寫著“近天居”三個大字,本不欲停,二男子卻抓住嚼環,再不放手。
  他正要起鞭抽打,只聽一男子道:“哎喲,這不是少爺麼?你可六七年沒來了,哪有這麼巧的!”王近俠細看之下,收了鞭道:“王八日的,還在這裡做伙計!就不能回去種地?”那男子縮脖一笑,沖另一人道:“你別聽他說得粗,他可是我們鄉裡的神童,十幾歲就中了相公呢!少爺,你後來為何丟了好些年?上回你就不肯說。”
  王近俠見了此人,不覺轉了念頭,跳下馬來到樓前。那男子叫另一人栓了馬,說道:“二樓雅間有人包了,旁邊一間也不錯。”說著引他進門,向二樓走來。只見樓上彩幔飄雲,紅毯舖地,比下面更顯華麗,少時繞過幾處畫屏,來到一間雅致的屋內。那男子知他大方,點了七八道菜,片刻都端了上來。王近俠也不喝酒,只吃些素餅充飢。
  正吃著,忽聽樓梯口嬌笑聲不斷,隨之香風習習,走上來幾名女子。打帘縫間望去,個個眉目秀艷,情態妖嬈,都進了隔壁雅間。
  不一會兒,又見四名男子上了樓,雖各著便服,卻都透著官氣,剛到門口,女人們都浪笑迎出。其中一人顯與眾粉頭最熟,幾個女子竟笑著打他嘴巴,又抱住連親帶罵。那人道:“敢打朝廷命官,可是死罪。”女人們都道:“你這死推官還少害人啦!你穿著衣服誰怕呀,脫光了才是禽獸呢!”
  那人直笑,引同伴進了雅間,說道:“今天李通判與趙署正賞光,你們不得無禮。”旋聽一男子道:“郭大人不必如此。情場風月,於英雄何損?”一言既出,幾個男人都笑。跑堂的端上酒菜,異常豐盛,眾人邊吃邊鬧。
  只聽郭推官哎喲一聲,似被撓了一把,連聲呼痛道:“誰說女人柔巧,最狠毒不過了!你看男人打架,哪有連抓帶咬的?女人就露出爪牙,不見血不罷。可見婦人都是小獸,千萬別疼她們。還是老聖賢說得最好,看來也吃過大虧!”李通判笑道:“這話沒錯,男人實鬥不過女人的。男人這一生,每每自省自責,女人卻自寬自恕,那還怎麼鬥?趙大人,你沒續弦就對了!”一女子道:“趙大人,您真不再娶了?”趙署正笑道:“自古大英雄無妻無後。我要想吃桃子,就去你們那裡摘,何必在家裡種棵桃樹呢?”那女子啐道:“這話說的!是個家就有茅房,總不能老去外面解手啊!”一句話惹得哄堂大笑,滿室污言穢語,實不可聞。
  王近俠叫道:“老六,快滾進來!”先時那男子忙跑了進來,說道:“少爺有何吩咐?”王近俠取出一錠銀子,扔給他道:“你這就牽了我的馬,去紫正街北盡頭處等著。我不來不要亂走!”那男子道:“區區小事,哪值這些銀子?上回您就賞了不少。”王近俠道:“再討個小老婆耍耍。包袱你也拿著。”那男子接過包,喜孜孜下樓去了。
  王近俠挑帘出來,一腳開隔壁房門,掃視屋內幾名男子道:“誰是那個推官!”眾人全沒防備,都愣住了。那推官騰地站起,眼一瞪道:“混賬東西,想找死麼!”王近俠聽聲音已知是他,上前一把揪住,只一拳打得鼻塌牙落,提出門丟下樓梯。眾粉頭失聲尖叫,幾名男子都起身喝斥。
  王近俠走了回來,坐下身道:“都滾出去!”幾名男子見他目冷眉寒,疑心是個匪類,忙逃出門去。眾粉頭回過神來,卻都不走。一女子道:“你還不跑?老郭可是‘活閻王’!不過你打的真痛快,他那張臭嘴,怕半年也親不了人啦!”眾女子聽了都樂,一屋子花枝亂顫。
  王近俠坐了片刻,耳聽外面起了喧嘩,方起身走下樓去。剛到樓門口,猝見十幾個公差撲來,手腳十分利落,把他死死頂在門上。有幾人暗凸指節,點住他軟肋,又抬膝頂在他腰眼兒上,防他起足亂踢。那推官捂臉大罵,兩個班頭拿繩提索,便要把他綁了。
  王近俠道:“我是周王府的人,誰敢綁我!”眾人一聽,手上登緩。那推官叫道:“清平世界,竟敢毆打朝廷憲臣,你們還不拿人!”兩個班頭卻停了手,上下打量不住。一班頭道:“朋友,你為何打郭大人?”王近俠狠著臉道:“樓上一個婊子是我相好,被他強佔了多日。我不打他難出這口惡氣!”眾差人聽了都笑。
  那班頭道:“郭大人,這事兒不好辦了。要真是王府的人,我們可做不了主,沒法私下擺布他了。”那推官氣得直叫道:“先拿進衙裡再說!我非要弄出他牛黃狗寶來!”
  那班頭不敢不依,沖王近俠道:“朋友,得罪了!王爺再大,也大不過國家法度。我就不使暗勾子束筋了,這繩兒還得給你捆上。”說著幾人一起動手,把王近俠綁個結實,下手並不留情。那推官連聲催促,眾公差押了人便走,向城北而來。沿途百姓雖多,卻少有人駐足觀看,顯是吏役兇橫不法,早已司空見慣。
  行約半個時辰,眾人來到天威街上。只見此街十分寬闊,卻無行人,遠遠便見開封府衙氣象森嚴,門前都是皂吏。少時來到衙前,卻見兩只石法獸伏在門旁,個個怒目猙獰,高有十尺。府內更是陰森可怖,大有莫測之威。那推官先進了衙。
  過不多時,一人出門叫道:“把人帶進來!”眾公差俱不敢動,只兩個班頭挾了王近俠進府。片時過了伏威門,又走過敬法道,來到開封大堂前。只見堂外幾十名護衛、捕快,皆提尺帶刀,立在滴水檐下;堂內三班衙役分列兩廂,狀如虎狼。大堂上雅雀無聲,獨一人烏帽猩服,端坐案後,神態威嚴。那推官也被賞了座。
  只聽案後那人說了句話,堂上喊威聲起,水火棍頓地驚心。二班頭忙牽了王近俠,快步走上堂來。王近俠凝神看去,只見那官五十開外,氣質高華,威中帶雅,一身書卷之氣。又見他頭上高懸一匾,端書“斯政在民”四個大字。
  王近俠不看此匾還罷,一看腐心切齒,目射寒光道:“你就是陳知府?”眾衙役喝道:“大膽!此乃開封正字陳大人,還不跪下!”那官卻驚起道:“不對!看他這對招子,必是江洋匪類!快把他腳筋挑了!”一語未息,驟見二班頭驚呼飛起,旋見人影一竄,已躍上大案。這一下快逾閃電,人眼實難看清。眾人才一定睛,便見王近俠奪刀在手,已逼住那官,地上繩索寸寸崩斷!
  眾人駭叫聲中,眼內突現刀光,五人猶未神醒,喉結已斷,那推官最先栽倒。余者但覺寒光逼至,冷森森激豎了毛發,不撲倒便要命喪。堂外數十人一驚而入,只見眾衙役無不跪伏,王近俠提官立在圈內,一口刀雪亮如銀,最遠者也瑟縮領威。眾護衛眼光最毒,一見此人露出本相,已知是江湖上的巨賊來了!待要撲上,驀覺一股極冷厲的殺氣逼來,前面仿佛已成死地,登時意亂身僵。
  王近俠也不看眾人,揪住那官道:“你知不知道這世上有刀,專殺喪盡天良之輩!”那官見他狀如兇煞,魂飛魄散道:“知……不……”王近俠道:“你為何不給難民放糧?你說個理由,我不殺你。”那官心膽俱裂,哪還說得出話?王近俠切齒道:“我不在這大堂上殺你,死的百姓不能暝目,我更無法安眠!”刀光一閃,人頭驟落,右足起處,屍體猛向巨匾飛去,直把那匾撞得粉碎,死屍高掛不落。眾護衛眼睜睜看他殺官,目中都噴出火來,但偏就無人能動,腳下似被一物絆住。當此境地,才知這賊人能耐太大,必有懾心亂意之術。
  王近俠以刀直指眾人道:“天下最害民者便是吏役!我今殺此官賊,已暢胸抑,如再聞有人作惡,必當盡數誅絕!”說罷向外便走。眾人離他近了,更覺心旌搖盪,直待人已去遠,方似噩夢初醒。
  王近俠奔向府外,只聽背後喊聲不斷。尚未出府,猛見幾十人迎面撲來,亂刃齊下,如風似雨。他不欲多殺,只隨手點拍,眾人無不應手而倒。剛一出府,外面十幾個差人大呼小叫,連刀也不敢拔出,顯已知他必有神奇手段。
  王近俠眨眼出了街口,向北面紫正街奔來。只見街邊一個食攤上,二男子正在喝茶,見他如風而至,一人道:“這廝好像剛殺了人,逗逗他如何?”一言未了,俱似輕煙飄起,擋在街心。王近俠無心細辨,一刀揮去,二人齊聲驚呼,向旁跳閃。一人嚇白了臉道:“喲,這是老謝的嫡傳吶!惹不起,朋友你請便罷!”王近俠已知二人身分,一笑而過,轉眼來到紫正街口。
  只見酒樓那個伙計牽馬背包,正在街角處張望。王近俠到了近前,抓起他跳上馬背,向北疾馳。那伙計還道有人搶馬,嚇得連踢帶叫。王近俠哈哈大笑,打馬如飛,片時已過朱雀門,復自丹陽橋馳過汴河,一口氣到了城北拐子門,風一般奔出城來。
  不覺向北跑出四十多裡,這才帶住絲韁,把那伙計放下。那伙計一臉驚惶,及見他神情愉悅,說道:“爺這是幹啥?跑出這麼老遠,我可咋回去?”王近俠笑道:“你還敢回去?給你點兒銀子,滾回家刨土去罷!”要過包來,取出兩錠腰銀,拋入其懷。
  那伙計喜道:“還刨啥土坷垃?都夠開間舖子了!爺你不回深州麼?”王近俠道:“別說見過我。快滾罷!”打馬向北奔去。那伙計嘀咕道:“這必是又闖禍了!都說他不學好,看來倒是真的。”
  
  王近俠北走不歇,至晚已到濮陽縣境。入城胡亂歇了一宿,天剛亮便又起程,直入河北地界。路上行了三日,這一日正是清明,已到京城附近。只見早霧迷蒙,灰雲如蓋,路上多有行人。
  他繞過京城,行至京北八十余裡處,忽見前面好大一片丘陵。待上了一座高丘,放眼觀望,只見四面丘陵各依地勢,原來將中間圍成一塊盆地,延綿足有七八十裡,仿佛大庭院一般,形勢極為幽勝;其間並有碑樓寶宇,望之不盡。
  他知此乃皇家陵寢之地,略辨方向,竟下了黑馬,悲然向西走來。轉過幾道丘樑,地勢漸漸低凹。正行間,忽聽前面一片矮樹林中,有人歡聲叫道:“大哥,你可來了!”說話間林內跑出三人,都在二十六七歲左右,個個身材健壯,腳下不起微塵。
  王近俠見了三人,心中喜悅,卻低喝道:“小聲點兒!到這裡也沒規矩!”那三人慌忙噤聲,都抱住他直笑。只見一人紫黑臉膛,額寬鼻大;另一人白白淨淨,瘦削精幹;第三個惡眼兇眉,比鐘馗還醜,原來是他三個至交好友:胡奉三、景七郎和霍移山。
  王近俠道:“東西都帶來了?”三人都道:“不帶來你還不宰了我們!哥幾個可沒敢先磕頭。”王近俠栓了馬,與幾人走入林中。只見林子裡一條小道,由鵝卵石舖成,彎彎曲曲向南伸展。
  幾人沿此道行不多時,遠遠便見前面翠柏青鬆,景象肅穆,鬆柏之下有一座墳塋。待行到切近,卻見土墳圓頂,四周雜草叢生,墳前立了一塊高碑,上書:國士任九重之墓。字描綠漆,“重”字漆已脫落。碑前擺滿香花祭品,另有十幾壇陳年好酒。
  王近俠大露悲意,先行跪倒,望碑九拜。景七郎取了酒來,王近俠倒了三碗,都洒在地上。另幾人也恭恭敬敬拜了幾拜。王近俠燃了香,跟著化了些紙錢,又拜了三拜,卻仍不起身。
  幾人見他眼角潮濕,都道:“大哥,年年清明你都這樣,好像換了個人似的。”王近俠聞聽此言,不禁潸然淚下道:“今年是任魁首故去整十載。我想起他畢生的操守,比以往更覺心酸。”幾人見說,也都目光晶瑩。
  王近俠又嘆息良久,方道:“適才可有人來過麼?”三人都罵道:“哪有人來?全他娘的把魁首忘了!”王近俠癒覺悲哀,仰面長嘆道:“如此江湖偉人,身後竟這般寂寞淒涼!拿酒來,我今日與魁首同醉。”胡奉三忙捧過一壇酒。王近俠拍開泥封,沖石碑敬了敬,仰頭喝將起來,頃刻間喝了大半壇。另幾人一見,也豪飲不止。
  王近俠一壇酒將盡,忽而悲從中來,淚流滿面道:“自古誰如魁首,二十年行乞志堅,不向永樂帝低頭!他至死也不獻上那口‘傲君刀’,難道僅是為了江湖的臉面麼?我只恨眾人都不來拜,漠視此萬丈光輝!魁首,我不學無才,今日歌哭一曲,慰您雄魂!”跟著縱聲高唱:“江湖多義士,烈膽可比金。舍卻男兒頭,贏得萬古心。君逝莫久嘆,我亦燕狂人。以酒交心肺,同具百煉身。逢惡即赴死,惟憑血性真。爭天抗俗世,相與鑄昆侖。”歌罷但覺猛志激盪,又哭笑不止。另幾人受其感染,也在碑前手舞足蹈,狂態難收。
  忽聽東面鑾鈴聲響,有人牽馬走來。幾人扭頭看去,只見來人竟是個魁偉大漢,劍眉星眼,氣概非凡。王近俠不由一愣。那大漢早見幾人在墳前歌狂,冷著臉來到近前,又見酒壇在地,登時大怒道:“甚麼東西!還不滾開!”一腳把酒壇踢飛。
  霍移山怒道:“奶奶的,一張嘴就噴糞!看誰先滾!”倏然欺上前去,抓住他胸口,便要發勁。不想那大漢身子空鬆之極,裡面卻透著股憨憨的渾厚,勁力著體即消,自家重心反被牽引。那大漢只一抖,霍移山竟凌空飛起,打旋子跌在丈外,喝的酒全吐了出來。這一下看似簡單,實則聽勁至微,接點即發,全然放人於無形。
  幾人都知霍移山的本事,全在下盤一路“不沾塵”跌法上,顧名思義,乃是永不倒地沾塵之意。能如此隨隨便便,即將他抖飛丈余,天底下怕連十個人也沒有。胡、景二人心下一凜,便要上前。
  王近俠喝住二人,起身打量那大漢道:“足下是誰?”那大漢懶得開口,過來便抓,也要將他拋出。這一抓更是隨便,卻令人無法閃避,中途忽地一愣,似甚驚訝。只此剎那,王近俠已進身如龍,拔其根基。
  那大漢本以為幾人功力相若,出手未免托大,不防對方襲身如電,竟是極高明的抖放之法,似乎氣惱之下,也要將他如法擊出,頓覺下盤搖撼。但他畢竟功深,腰胯一旋,已然走化,因是貼身無隙,拳法都使不出,惟以暗手、根勁與之爭奇。孰料對方之長,恰以暗手為高,三兩下即險象環生,勢不可測。若適才托大之際,對方不欲抖放,倏以暗手傷之,後果真不堪設想。
  那大漢極為吃驚,先行後躍,二人拳法登時展開。這一來才見真實本領!只見那大漢掌法簡勁之極,卻又起落藏機,極盡遒轉空妙之意;掌雖未起,勢已騰然,如大匠之運筆,筆所未到氣已吞!細觀其神採,恰似古樹綻放新花,根既深固,花自不浮,隨風一舞,繁錦滿天,實已達神妙難言之境。而王近俠之拳法身形,頗近仙流一脈,猿閃鶴擊之間,每每如雲包霧,模糊不清,分明是江湖奇門、一法獨傳。
  那大漢只與他鬥了三招,驟生異樣之感:但覺他拳勢之中,竟伏下亂意懾心之術,自家許多克敵手段,未使出便覺意亂神散,掌上黏黏稠稠,如掛了萬千斤棉花,既重且軟,對方力點難尋難探。更奇者,對方拳中竟有一股極瘋狂的意念,似早已獨辟新天,根本不按師門之法習練。但此瘋狂之中,偏又有極深極穩的東西,守得形神不露半點破綻,當真老練得駭人,令人又驚又羨!
  王近俠相搏之際,更覺如對泰山:那大漢功力之深、法度之嚴、勁意之奇,似乎已在他之上。尤其一掌飄來,竟裹著極大的漩窩,雖竭力克制,那漩窩卻欲炸非炸,疾旋不止,直叫人心驚汗流,無法定身。
  又鬥兩招,二人皆驚佩不已,心知要勝對方,除非施出“絕手”,否則高下難判。那大漢率先跳開,哈哈大笑道:“了不起!如此本領,俺三十歲前絕不能敵!” 王近俠一怔之下,大露敬意道:“過獎了。足下手段之高,我亦生平僅見!”那大漢道:“適才俺托大之時,你只須用上暗手,俺沒準一招就敗。承情了!”王近俠道:“足下狀貌偉岸,豈敢以暗手傷犯?未請教尊姓大名。”
  那大漢道:“兗州石孝忱。敢問朋友尊姓貴處?”話一出口,幾人無不心頭大震。王近俠眸子一亮道:“原來是北府石大俠!久仰大名,今日方睹偉貌。在下深州王近俠。”石孝忱一聽,也露驚喜之色道:“近年來江湖鼎沸,都傳頌君之美名。不想今日在此相會!”說話間相互拱手致意,彼此略加凝視,均感對方神氣罩頂,二目湛然清澈。若適才洞燭其微,無須比試,已可掂出斤兩。
  霍移山卻一臉沮喪道:“原來是石大俠揍了我!雖然氣悶,倒也不算太丟人。”石孝忱笑道:“朋友,對不住了。俺趁你一時大意,方僥幸得手。”霍移山自被擊出,已知他拳法渾厚圓融,神妙入化,聞言不覺氣消。
  石孝忱打量幾人,忽正色道:“此是任魁首安息之地,幾位何以飲酒放歌?”王近俠臉一紅道:“我因魁首故去十載,竟無人來此祭拜,一時悲惱莫名,不覺歌哭忘形。”石孝忱聞聽此言,頓生同懷之感,長嘆一聲道:“如此江湖偉人,身後竟這般寂寞!俺要有酒,也當一醉歌狂。”一語未畢,另幾人都笑了起來。胡奉三道:“奇了!石大俠這句話,竟與王大哥說得毫厘不差。你二人倒是一根腸子!”石孝忱聽了,沖王近俠微微點頭,隨即來到碑前,神情肅穆,跪倒叩拜。
  幾人見他大露感傷之情,既而悲不自勝,淚如泉湧,方悟他適才發怒有因。石孝忱並不起身,望碑嘆道:“魁首,一別年余,您又寂寞一秋了。俺歲齒越長,越覺您丹心宛在,浩氣猶存。今天是個整日子,您原諒俺難遣悲懷,也要借酒澆愁。”轉過身來,又沖王近俠道:“這十年俺每到清明都來,卻不曾碰見一人。今日與君相遇,也算天緣。不知可願在魁首墓前同醉?”王近俠不語,捧過兩壇酒來,坐在他身旁。
  二人四目相交,如見肺腑,少時各盡一壇,都不說話。過了半晌,只聽石孝忱嘆道:“俺每年來此,常嘆恨舉世都是巧人,獨自家是個痴漢!今日與君同飲,才知並不孤單。俺痴長幾歲,便叫你一聲老弟如何?”王近俠道:“石大俠若看得起,只沖魁首正氣相感,你我已是兄弟。”
  石孝忱一聽,二目放光道:“俺五年前曾許下心願:若在魁首墓前,能遇上同懷知己,定要與他結為兄弟。看來此願感動上蒼,俺兄弟終於相會了!”握住王近俠雙手,爽聲大笑,竟似喜極。
  另幾人都是一呆,心道:“哪有這麼快就拜把子的?都說石孝忱卓爾不群,原來做事全無章法。”幾人卻不知曉,自古大豪傑肝膽異人,又多負奇才異能,故每空四海無人,情懷最是寂寞。一旦遇上可與比儔者,實易惺惺相惜,引為知己。二人前番比試,彼此已然心折,更兼同仰魁首之節,怎不一見如故?王近俠與之把臂相擁,更是喜悅。
  二人俠名均盛,可說神交已久,當下敘了年齒,石孝忱三十八歲,王近俠二十九歲,自然孝忱為長。旋又各報了表字,石孝忱字慰如,王近俠字義先,人豪字美,都是好名字。
  另幾人忙焚香端酒,二人便在碑前八拜定交,向皇天後土表了盟誓。王近俠又沖石孝忱拜了三拜,石孝忱忙將他攙起,兄弟間深情凝視,竟如久別重逢,一時均生骨肉之親。
  景七郎笑道:“石大俠既與王大哥義結金蘭,也是我等的兄長了。日後兄弟們有事,還望青照一二。”石孝忱笑了笑,似乎並不以三人為意,只與王近俠傾心吐膽,坐地飲酒不止。那三人見狀,都不高興。
  少時二人又盡一壇,石孝忱豪興飛揚,說道:“賢弟,你這一門手段奇高,俺早聞是李老仙的真傳。他老人家乃世外高人,傳言未仙去時,連任魁首也對他十分仰慕。又聽說你是師兄傳藝,但不知這一門究竟叫甚麼名字?”王近俠道:“家師從不提師承來歷,倒是江湖朋友抬愛,取名為‘亂意夜門’。本門以亂敵神意,夜間修練為法,這名字倒也貼切。可惜小弟天分不夠,家師在世時除了逗我玩耍,一點兒真東西也沒教。”
  石孝忱笑道:“俺今日與你交手,才真正佩服令師兄的本事。他當初與任魁首齊名,實令俺如仰高山了!”王近俠聽了這話,搖頭嘆道:“大哥休要提他,他怎能與魁首相提並論?我這點兒本事雖說是他教的,但他隨俗自棄,已近乎庸人。”
  石孝忱一笑,岔開話道:“亂意夜門,這名字起得好!俺倒覺另有一層意思:適才交手之際,俺仿佛與影子相搏,更似在暗夜中摸索。俺實好奇此路手法,賢弟略使出些,讓哥哥再開開眼界。”
  王近俠道:“其實本門全是暗手,以意變身,最須藏形隱相。若被人看見手法,便是學藝不精,有辱師門了。”說著右掌微動,又迅即垂落。一瞬間,石孝忱已覺他意動神發,眼內有些模糊,其手法只可意追,難以目見,頓生奇幻莫測之景觀。

  石孝忱撫掌笑道:“此是仙流一脈,與內、外兩家全然不同了!賢弟承此絕學,十年後必遠在俺之上。”王近俠道:“小弟遠為不及。大哥,你真信這世上有內、外兩家之別麼?”
  石孝忱道:“若照通家口吻,自然是沒有,但細想還是有的。當年俺在潞州野店之內,曾遇上個行腳和尚,下雨天閑聊,曾戲問他‘般若’二字何解?這和尚只道 ‘般若’就是‘本具’,乃大智大慧之根,也即所謂佛性。俺又問他何為‘本具’?他說本具者,乃是本來就具有的意思,如眼能視物,耳能聽聲,鼻能嗅味,皆人先天自然之能,不需要學,更非學而後有的。由此俺始悟出,凡向內求本具先天之能者,即是內家;向外求各種形法技巧者,便是外家。今世一切捷閃搏擊之法,及詭變奇化之要,統為捷力外道,屬學而後有的旁門,與真內家實有霄壤之殊。”

  王近俠聽得此言,大是佩服道:“人說知其要者,一言而終;不知其要者,流散無窮。大哥一句話便將我點醒!”石孝忱嘆道:“這道理俺也懂得晚了!當年家父常說習武之道,須從外家打到內家,再從內家打將出來,其實這話對也不對。更可笑俺家傳的‘北手空勁’,本就非內非外,練上後便難罷手。唉,俺石家男丁沒有能活過六十的,想來都是這‘空勁’害人性命!”
  王近俠道:“小弟久聞府上這門神功。大哥能否小試,讓我一觀奇妙?”另幾人聽了,也都瞪大雙目。石孝忱右掌微翻,向地面虛罩,忽又停手道:“算了罷!魁首墓前,還是不要班門弄斧了。”說話間,幾人驚視地面,無不詫愕。原來他隨手一罩,丈余內剛發的草芽竟都連根拔起,眨眼間地面現出十幾個圓圈,大小不等,圈圈相套,煞是奇異。
  石孝忱見王近俠也露異色,忙道:“賢弟,俺聽江湖上風傳,這幾年你殺了不少贓官。南七北六十三省,死在你手裡的怕有幾十個了罷?”王近俠道:“世上官賊太多,殺之不盡。我只恨老天昏聵,百姓永在泥潭。”
  石孝忱嘆道:“如今稱俠者雖多,卻大都忘了習武之人,最應剛直仗義,嫉惡如仇。遍觀江湖之上,又有幾人能看淡名利,真正濟貧拔苦,頂天立地?俺早聞你的事跡,內心極是稱賞,故今日一見,便非要做兄弟不可!”王近俠聞言感動,說道:“大哥之言,也是我心中所想。此必是義氣相感,你我才能相見。”又取了幾壇酒來,與之暢飲不休。
  二人皆經歷豐富,識見更是高人一等,雖不屑細表俠行,言來語往之間,也盡是豪傑的吐屬。眼見紅輪將墜,二人抵掌高談,話語猶多。另幾人初尚忍耐,漸漸地神情異樣,都側目他顧。
  石孝忱雖然覺察,也不在意,又說了一陣,方戀戀起身道:“賢弟,咱倆個格外投契,三天三夜怕也聊不完。可惜俺與人相約,要趕去山西辦一件事。半月之後,你去俺石家岡子如何?哥哥那裡還有幾個兄弟,到時你也見見。俺家老五最是爽快不過!”
  王近俠雖是不舍,卻道:“大哥放心,到時小弟一定赴約。府上另幾位兄長,我也極想結識。”石孝忱緊握其手道:“俺今天高興極了,一年也沒說上這些話!賢弟不要相送,半月後便可聚首。幾位後會有期!”說罷拱了拱手,又沖墳上一揖,便牽馬向西邊走去。王近俠以目相送,眼見他進了小樹林,隨聽馬蹄聲響,片時已去得遠了。
  胡奉三冷笑道:“都說石孝忱目高於頂,這還有假麼?你看他那副樣子,直把我三人當成草芥了!”霍移山道:“能耐倒真大!我看大哥也不如他,我是心服口服了!”景七郎道:“他怎能與大哥比?咱大哥至情至性,絕無虛偽,他不過故示慨豪罷了。當初他爺爺就是這個德性,還不是被少林法明老祖打得屁滾尿流,一輩子也不敢出門?聽說他又與關中老府的小姐不清不楚,那小姐最後竟死在他懷裡了。這都不是啥好事兒!”
  王近俠聽到最後幾句,一記耳光扇去,大怒道:“你他娘的懂甚麼!那樣的女子,天上地下再沒有了!你們都滾,我沒你們這號下流朋友!”景七郎捂著臉道:“大……大哥,你竟為個女人打我?這兄弟沒法做了!”王近俠聞言更惱,再不看幾人,甩手向西走去。
  胡奉三叫道:“大哥,你交了北府石大俠,便不認兄弟們了!”王近俠頭也不回道:“狗日的拿這話擠兌我?不在魁首墓前,我把你們尿脬都打出來!收拾完快滾罷!”幾人見他大步而去,也不敢追,都苦笑道:“一句閑話,又氣炸了,咋就這個炮仗脾氣呢?那小姐再好,也不是他媳婦,說說都不成麼?”
  
  王近俠去林外牽了馬,少時走出皇陵腹地,向南行來。一路上氣猶未消,心道:“早聞石大哥之名,果然胸襟可愛!只恨那幾個東西敗興,不能與之盡歡。”一時又覺酒湧了上來,在馬上端坐不住,不禁又氣又笑:“幾個傻貨弄些甚麼酒,灌得我也頭暈腦脹的?”實則他這一日先悲後喜,足喝了四五壇酒,又兼空腹未食,已然醉了。
  好歹到了京城附近,天色已暗。他近年來屢屢殺官,各地早下了海捕文告,輕易也不敢入京,這時酒力發作,更怕進城後神昏力怯,不小心壞了名頭。當下繞過京城,強撐著又走了十幾裡,但覺眼皮發沉,身子僵硬,不由滾下馬來,坐地傻笑。還好不遠處有棵老槐,形如傘蓋,可避風雨。他牽馬來到樹下,也忘了栓馬,一頭倒在地上,便即昏昏睡去。
  此一睡物我兩忘,哪還管鬥轉星移?也不知到了幾時,睡夢中忽聞異聲入耳,陡然驚醒過來。他為人最是機警,一躍而起,循聲望去。卻見十步外一棵小樹下,三人正相抱哭泣。
  他放下心來,只覺渾身酸痛,腦袋似要裂開,一股火騰地竄起,瞪目道:“我這裡睡得剛好,你們何故跑來嚎喪!”三人見他突然跳起,都嚇了一跳,及見他怒形於色,更是著慌。一男童哇地一聲,又哭了起來。
  王近俠眼見天光已亮,才知整整睡了一夜,又見三人背包挑擔,只是尋常百姓,不由沮聲道:“我難得睡個囫圇覺,你們何苦來擾我?小孩兒別怕,我又不會打你。”一老漢卻癱坐在地道:“好漢,饒我這一回罷!實在沒奈何了,我才去動您的包,沒想到那馬烈性,照死踢了我一腳,腿都快斷了!”
  王近俠見黑馬果然離得遠,笑罵道:“沒踢死你還算好的!快走罷,別再來煩我!”言罷自覺疲頓,又頹坐在槐樹下。那老漢慌忙爬起,背了挑子。另一個女子挽著那小童,始終低著頭,向南邊走去。
  走不多遠,只聽王近俠叫道:“小孩兒,那葫蘆裡是水不是?拿來拿來,嗓子裡都快冒煙了!”那小童懷抱著大葫蘆,怯怯地回頭道:“我……我害怕。你……你不是好人。”王近俠笑道:“再不好也別叫我渴死。快過來,不然我真惱了!”那小童膽怯,望著那老漢和女子,不敢挪步。那老漢惟恐對方起了歹念,要糾纏那女子,忙道:“快給人家送去,沒事兒的。”那小童聽了,只好著膽子,又走了回來。
  王近俠渴極,接過葫蘆一氣喝幹,才覺稍好了些。那小童眨著眼道:“你全喝了,我們路上喝甚麼呀?”王近俠見他衣衫雖破,卻生得玲瓏可愛,撫其額頭道:“你路上喝酒啊。醉了就睡,反正有人挑著你。”說著從懷裡摸出一塊碎銀,塞進他兜內。那小童又掏了出來,卻不大認得,傻傻地看著發呆。
  那老漢一見,忙走回來扔下挑子,連連作揖道:“多謝大爺施舍!這是哪個祖宗積下的德呀?不瞞您說:我們討要了這麼久,也沒見一個肯給錢的,今兒老天開眼,居然碰上了俠義道!我給您磕頭了。”說著便要跪倒。
  王近俠見挑子裡被褥破爛,連碗筷也不齊全,忙扶住他道:“聽你口音,好像是皖北一帶的。那裡又鬧災了?”那老漢道:“哪年不鬧呢?勉強活人罷了。咱莊戶人命賤,老天爺再怎麼磨,也總能剩口吃的。怕只怕飛災橫禍臨頭,人變得比惡鬼還兇,那就真沒活路了!”說著兩眼汪淚,神情大是悲慘。
  忽聽那女子在不遠處道:“爹,您……您別說了!咱們走罷。”那老漢流淚道:“這位大爺是咱的恩人,與他說說怕甚麼?他聽後要是可憐咱,興許還能再幫一把,不然咱早晚也得餓死。”那女子哭道:“您老莫要逼我。我……我只是狠不下心。”說話間,王近俠已看清此女的形貌:只見她體態纖細,弱不勝衣;雖是荊釵布裙,卻大有動人之處,面容竟十分姣好。那女子見他目光掃來,不覺掩面坐倒,嚶嚶抽泣。
  王近俠道:“到底出了甚麼事?你說給我聽。”那老漢哽嚥多時,方道:“小老兒姓董,家在淮北濉溪縣住,城北十五裡有個滌龍鎮,那兒便是老漢的家。我四十歲上,才得了這個閨女,小名彩兒,自幼人人喜歡。誰想她十六歲時,她娘先故去了;我怕沒人養老,便招了個上門女婿,還好老實能幹。後來經人攛掇,我又續了弦,老來造孽,又生下一子,便是這個小東西。本來兒女雙全,我也稱心,可誰料福滿禍生,到最後家破人亡!我那鎮上有個姓喬的大戶,祖上廣有產業,在淮北也算望族。這喬家在鎮上作威作福,也都罷了,最可恨府裡有個三爺,好似魔君轉世,辱沒了門庭。這三爺文武都不通,卻獨愛戲耍女流:方圓幾十裡內,但凡有生得幹淨點的女子,他總要弄到手上,做些不幹不淨的事兒。他家老爺想管也管不了,族中動了幾回家法,到了全不頂事。他見了彩兒生得好,頭幾年便花說柳說,動手動腳。有一回要不是彩兒正懷著孕,他在大街上便想行淫。我那女婿是個扁擔愣,幾次想找他拼命,都被我勸住了。三爺見不是頭,消停了大半年,竟暗中買通了官府,抓我那女婿去修河道。聽說還沒到地方,便把他分屍埋了,回頭只說叫大水沖走,賠了十幾吊。我那後續的老婆眼見不好,偷偷給她娘家人捎話,沒幾天就把她領回去了。我女兒才生了孩子,整夜哭嚎,差一點沒瘋了。我想人已死了,不認命又能怎樣?可萬不料三爺禽獸不如,又害了一條小命啊!”說著老淚橫流,嗚嚥難續。
  王近俠道:“後來又怎樣?你快說!”那老漢抽噎道:“那一日碰巧趕上秋忙,我偏又病倒了。彩兒見我實在起不來,只好背了嬰兒,自去田裡收稻。誰想三爺突然撲上來,就在田埂上把她糟蹋了!老天爺,人再壞也不是牲口,哪有光天化日奸人妻女的?他再怎麼急,就不能先把孩子解下來麼?等他造完了孽,那孩子竟被活活壓死了!老天吶,我要不說出來,誰會相信世上還有這等事!”
  一語才罷,王近俠突然站起,額上青筋暴綻,兩眼噴火道:“世上還有這等禽獸!我不殺之,寢食難安了!”話音未落,只聽那女子悲嚎一聲,猛向一棵樹上撞去。王近俠一驚,抓起那小童,疾向她拋去。這一下用勁極巧,只將那女子撞偏了些,姐弟二人滾倒在地,所幸都未受傷。
  王近俠大怒道:“你老父與兄弟全靠你照料,你竟要尋死?再這般短命見識,我先結果了你!”呼哨一聲,那黑馬立刻奔來。王近俠取下包裹,本要送些銀兩,又嫌輕微,隨手從包內抽出刀來。那三人見狀,都驚呆了。
  只見刀柄上嵌了兩顆珠子,異光閃亮,各有魚丸般大小。王近俠把雙珠扣下來,塞給那老漢道:“你去京裡找家實在店舖,必能換個好價。記住:天不絕人,誰也不許輕生!”言罷跳上馬背,猛抽一鞭,向南奔去。
  這一怒委實氣炸了心肺!一口氣奔出百余裡,兩眼猶自血紅。不覺到了正午,肚子裡咕咕亂叫,那馬也有些乏了。他卻覺怒火癒燒癒旺,恨不能離鞍飛起,插翅南翔。眼見紅日西傾,一人一馬猶不停歇,過府穿州,仍如離弦之箭。所幸那馬壯健無比,常在夜間趕路,帶著他四蹄生風,奔向天際。
  還好春夜不長,一晃又是天亮。這一日一夜間,已足足奔了七百余裡,早出了直隸,進了山東。他計算途程,仍嫌太慢,在高唐胡亂打個尖,便又上馬飛馳。這一回人馬得飽,更不惜力,又狂奔了一晝夜,已離魯入皖,到了碭山附近。
  只見那黑馬出了一身黏汗,嘶喘不止,似已力竭。王近俠知前面便是淮北地界,濉溪距此最多不過二百裡,說道:“老伙計,再挺挺!等辦完了事,我帶你去北府好好歇幾天。”那黑馬似受鼓勵,大口喘氣,又向前奔來。
  此時薄暮冥冥,路上行人漸少,那馬連受鞭策,越發奔得疾。眼見天色大暗,王近俠問了路,幾個農夫都道北面二十裡處,便是濉溪縣城了。正喜間,那黑馬突然跌倒,險將他摜離鞍。他連忙躍下,卻見那黑馬口吐白沫,四蹄抽搐起來。眨眼間,嘴裡更湧出大股的紅液,兩眼哀哀地望著他,竟流下兩行濁淚。須知縱是神駒,也不能連日不寢不食,狂奔近兩千裡;赤兔、烏錐,到此也要斃命!
  王近俠見那黑馬竟沒了氣息,當真又急又痛,不由抱住馬頭,掉下淚來。忽又想到:“我千裡趕來,所為何事?那畜生一刻不死,我一刻也不能安!”狠心拋下馬屍,背了包裹,向北奔來。
  約一炷香光景,已到濉溪縣城。他略辯方向,又向北去,不足兩袋煙工夫,便見前面一個鎮子,遠遠地燈火閃亮。
  他一路上急如星火,這時反定下心來,邊走邊做籌劃。少時進了鎮,只見街面寬闊,兩側多有高屋,顯然富戶不少。其余陋室寒門,也有七八百戶,分明是個大鎮子。卻見前面一個十字街口,角上一家掛著酒幌子,這時還未打烊。他緩步走來,大咧咧進了門,把包往桌上一扔道:“有人沒有?先給爺泡壺茶!”說著坐在桌旁。
  一伙計正伏在櫃台上打盹,聞聲抬起頭來,瞅了他一眼道:“稀罕,這麼晚還來生人。我還當是鎮上那幫賭鬼呢!”懶懶地沏了茶端來,問道:“外鄉人想點吃啥?”王近俠道:“這會兒吃屎都香!我先問你:喬三爺可是住在此鎮?”那伙計道:“沒錯。你認得三爺?”
  王近俠道:“當初常在一起嫖,這幾年睽隔了,我倒挺想他。他那老毛病還沒改麼?”那伙計嘆口氣道:“三爺啥都好,就是喜歡小娘兒,管不住。他要能改,我把飯都戒了。”王近俠笑道:“這就好!麻煩你領路,到地方我謝你。”
  那伙計道:“店裡沒人哪成?賭鬼們散了局,立馬就要來的。”王近俠取出一錠銀子,扔給他道:“一會兒我也回來,你先預備些好酒菜。”那伙計頓露喜色道:“沒的說!三爺全是闊朋友。”引王近俠出了店,鎖上門向北走來。
  此時快到二更,街上已無行人,夜風吹來,帶著絲絲暖意。不一會兒,二人來到鎮子中心,只見街北一個大宅院,佔地寬闊,十分氣派。那伙計道:“就是這兒了。我先問好:一會兒三爺來不來?他不吃蔥蒜,可別犯了忌諱。”王近俠道:“他一準來。你先去罷。”那伙計掉頭去了。
  王近俠來到大門口,輕輕叩打門環。少頃,只聽裡面腳步聲響,跟著聽一個蒼老的聲音道:“誰呀?這麼晚還來擾人。”王近俠道:“開門,有要緊的事兒!”那人聽他語聲急迫,把門開了半扇,探出頭道:“你是哪位?到底有甚麼事呀?”王近俠冷著臉道:“事兒不小,等進去再說。”一推門硬闖了進來。那老僕忙攔住他道:“你這人好沒規矩!這府上可不是一般人家,豈能亂闖?”
  王近俠道:“我是徽州官廳裡的人。你家三爺犯了案,我大老遠趕來,就為幫他一把。快去叫他來,我急等著與他說話!”那老僕一聽,哪辨得真假,不由慌了神道:“您先請客廳裡坐。我隨後便去叫人。”忙領他向裡走來,少時穿過二門,又向東打個轉折,來到一間小客廳內。那老僕請他坐下,話也沒說,便慌慌去了。王近俠聽四外沉寂,知宅裡人都睡下了,望著門靜靜等候。
  不一會兒,只見一個管家模樣的人走了進來,神色略顯慌張,打躬道:“勞您久候!晚上多貪了幾杯,不想竟睡著了。未請教老爺貴姓?在衙門裡做何公幹?”王近俠也不還禮,說道:“敝姓王,原在徽州捕盜營裡做事,此前只與江湖賊寇打些交道。誰想月初升了差,剛一調到臬司衙門,就碰上三爺這檔子事兒。我知道不是尋常人家,所以先來通通氣。你去叫他罷,不用怕,有我在不會叫三爺吃虧。”
  那管家道:“冒昧問一句:三爺到底犯了甚麼法?”王近俠不悅道:“你這可不拿我當朋友了!去年三爺在徽州窯子裡爭風吃醋,殺了一個黔北老客。雖然做得巧,我如今也查明白了。怎麼著,真人面前也說假話麼?”那管家忙道:“不敢不敢!承您的情,這麼晚還來通融指點。我這就去請三爺。”作了一揖,快步出門。
  王近俠聽腳步聲漸遠,躡足出廳,隨後跟來。那管家走得甚疾,片時繞過一個花園,又進了一個小門,直向內宅走來。王近俠四顧無人,也不緊跟。只見內宅屋宇雖多,獨西邊一個院落亮著燈火。那管家進了院,但聽門軸一響,已走進北面的正房。
  待他來到屋外,卻聽裡面一個男子的聲音道:“哪有的事兒?我好幾年沒去徽州了!是個甚麼樣的人?”那管家道:“不到三十歲,長相挺俊冷。看樣子疲憊得很,眼睛卻極亮,不像是一般人。”那男子不耐煩道:“管他是誰,就說我不在。問問他有牌票沒有?要有便給點兒銀子,打發他滾蛋!”那管家答應一聲,出門去了。
  王近俠見人已走遠,正要推門而入,忽聽那男子笑道:“磨墨就好好磨墨,屁股一晃一晃的,看得爺直眼饞。”隨聽一個少女嬌嗔道:“又胡說啦!老爺還病著,你卻想這些。你就是個夜貓子,快早點兒睡罷。”那男子笑道:“今晚咱仨一塊兒睡,爺叫你們見識一下手段。”王近俠聞言火起,一腳開房門,闖了進來。
  只見室內蓮燭高照,牆上新裱桃綾,色彩鮮明;幾臨窗,書器滿架,金鼎內焚著龍涎鵲腦,檀床上張著翠幄珠帘。一少女坐在錦帳羅帷間,正嗑著瓜子,另一女則立在書案前磨墨;一男子三十多歲,溫文爾雅,氣質頗佳,正伏在案上寫字。及見有人闖入,三人都是一驚,齊向門口望來。
  那男子細看來人,不由一怔道:“適才是你找我?”王近俠瞪視此人,強壓怒火道:“有個姓董的女子,名字叫彩兒的,你可在田裡奸污了她?”那男子一聽,竟露笑意道:“是又怎樣?莫非你是她相好?”王近俠雙眉微立道:“她背著嬰兒,你就不能先解下來,再做那點兒醜事?”那男子嘆了口氣,略帶自嘲道:“男人有三急嘛。一時起了性,糞坑裡也要辦事,別的都顧不上了。”話一出口,二女都臊紅了臉,狠狠剜了他一眼。
  王近俠仰臉一笑道:“這就好。我只殺該死之人!”突然晃過桌案,伸手抓來。那男子未料他身法如此之快,啊地一聲,向旁疾閃。王近俠一抓不中,正要將他逼在角落,不期那男子倏然貼上,左手使個“ 飛法”一挑,引開他目光,腳一錯已換了身法,右掌虛晃,已按到他胸前。這一下看似以掌擊人,實則勁道起自腳心,周身飄然勻整,乃是以“旋法”化敵之勢,意在奪門搶位。
  王近俠不虞此變,一側身微露空隙。那男子大喜,正欲竄離死角,不防哧剌一聲,袍子竟被桌角刮破。王近俠微一抹胯,恰蹭在他臀上,那男子不由向案上撲倒。王近俠疾拿他腎門,那男子大驚,反掌撥挑,手法甚是巧妙。奈何酒色虛癆,早淘空了身子,二人手臂剛一碰,那男子頓覺骨震筋酥,連兩條腿都麻了。王近俠拿住他腰椎,抖腕子只一磕,那男子骨節散開,登時癱軟如泥。二女見狀,皆掩面驚呼,全然忘了奔逃。
  王近俠把人薅起,反手抽出刀來。那男子面如死灰道:“想不到你手段這麼高!能告訴我你是誰麼?”王近俠目露兇光道:“入你之耳,豈不污了我的名字!”刀尖一送,便要戳入其腹。那男子忽道:“我早知會死在女人身上,卻不料會是今天。能讓我把字寫完麼?”王近俠知他筋骨已傷,冷笑一聲,鬆開手來。
  那男子強作鎮定,費力拿起筆,呆呆地望向紙面。卻見紙上寫了兩行詩句,乃是:“此情可待成追憶,只是當時已惘然。”前面的都已寫好,獨“惘然”二字尚空。
  那男子將二字寫罷,露出極茫然的神情,丟筆嘆道:“獨在家中坐,禍從天上來。真是咄咄怪事!”王近俠見字跡秀雅可觀,冷笑道:“字寫得不錯,可見聖賢書都白讀了。我本想留具全屍,看來也不能了!”猛起一刀,掃過他喉間,那男子撲通栽倒。只聽二女齊聲尖叫,一人當時暈倒,另一人卻逃出門去。王近俠俯身割下頭來,又扯破他衣袍,胡亂包起人頭,提著向外便走。
  剛一出門,陡聽宅內喊聲四起,有人朝這面跑來。他出了院落,仍向來路奔去,眨眼出了內宅,只聽後面喧聲一片。正奔時,突見二男子攔住去路,各拿家什,照頭便打。王近俠見二人步亂身拙,一晃而過,倒把二人閃了個跟頭。驀見斜刺裡亮起幾盞燈籠,旋聽呼喊之聲,十幾人順著遊廊跑來。
  他只看燈籠晃動,便知來者身形不穩,迎著燈火縱去,近身時只憑肩胯一蹭,眾人無不跌倒。此等近身打法,雖如蜻蜓點水一般,卻乃肩打、胯打之精要,看似一蹭一抹,其實暗藏高深。
  忽聽倒地一人叫道:“前面那狗賊,你可敢留下匪號麼!”王近俠已然奔遠,聞聲收住腳步,猝見右首邊是個寬廳。當即一笑入內,借著外面燈火微光,跳上一個高案,抬手把兩幅中堂扯下。
  那十幾人趕到廳外,卻見他手沾污血,在牆上寫道:“偶憩槐樹下,聞賊實可殺。千裡跑死馬,不負王近俠。”寫罷哈哈大笑,一縱出廳,又撞翻了好幾個。一老僕提燈喝道:“那夜行賊,你有種就別離開本鎮!爺兒們這就來拿你!”王近俠再不理會,飛一般遠去,片時出了喬宅。
  他心中暢快無比,腳下如風,又回到那家酒店。只見那伙計正往桌上端菜,店內熱氣騰騰,滿是肉香。那伙計見他回返,也沒看真切,便道:“三爺來了麼?”王近俠道:“身子沒來,腦袋先到了!”一甩手,那人頭地砸在桌上。那伙計定睛一看,直嚇得毛發齊聳,怪叫一聲,向外便逃。
  王近俠笑道:“還做不做生意?酒呢!”眼見櫃上無甚佳釀,自去後院捧回兩壇老酒,坐下便喝。不想那酒勁大,入腹即火燒火燎,實難消受。他心知千裡奔波,已然疲極,忙吃了兩大盤牛肉,又吞下一整只燒雞。
  正吃著,忽聽北面犬吠聲起,跟著人聲嘈雜,滿鎮騷亂。只片刻工夫,陡見室外全是紅光,街上人影晃動,也不知來了多少人。只聽一人怒喝道:“王近俠,快滾出來!”王近俠腹內飽脹,一時竟大生困意,打個哈欠道:“想死的就進來,不想死就等著!”倒在長凳上,倦極欲睡。
  突然間頭上瓦響,四五人已竄上屋頂。只聽外面那人又喝道:“王近俠,我知道你有點虛名,但你既來本鎮殺人,休想再活著離開!快從角落裡滾出來!”王近俠一聽,二目倏睜,忽坐起笑道:“原來知道我是誰。這倒好辦了!”已知不是尋常土豪,當下抓起酒壇,坐到門口一張桌旁,仰頭狂灌起來。外面一伙見他現身,轟然大嘩,近者無不後躍。
  王近俠一壇酒落肚,只覺精神又旺,驀見二男子飛身竄入,兩口刀疾如風卷,分從左右劈來。他也不閃身,兩手一探,已到二人腰間,借其來勢略一旋掌,二人都轉了一圈,驟然向外飛去。此一下化打無痕,端的高妙。眾人不知他“暗手”功深,莫不驚悚。
  王近俠笑道:“兔崽子們偏不讓睡,我出來可都別後悔!”回身背了包裹,提刀出門。只見外面燈籠、火把照如白晝,四五十人早堵住了街兩頭,另有十幾人立在街心。房上幾人嗖地躍下,個個身手矯健,封住他後退之路。一人跑進店內,突然放聲大哭,把人頭捧出。
  只見街心那十幾人中,有二人身穿錦袍,各提長劍,年紀均在四十開外,與眾不同。一人紫袍在身,頭上綰個亂髻,顯是匆匆趕來。及見那人捧頭而出,不禁悲憤交集,怒視王近俠道:“你為何殺我三弟!”王近俠立起眼道:“他早就該死了!”忽聽另一個綠袍人道:“老二別費話!還不宰了他!”一抖長劍,便要上前。
  

[1] steve

 那紫袍人攔住兄長,強抑怒火道:“我知道你有本事,不過你還是自盡罷!休說是你,便是神仙做下此事,也難逃一死!”話音未落,忽見一人飛奔而來,赤著上身,破口大罵道:“狗日的下手真狠!爺爺撕爛了你!”距王近俠尚有兩丈,身子猛地一竄,直如狂風卷來。
  王近俠見此人體壯身粗,形如莽漢,插刀在地,冷笑待襲。不料那壯漢勢兇意詭,一近身竟帶飄忽之意,唰一下晃到他身側,掌動身催,勁法渾整奇妙。王近俠微微一驚,不待此人勁發,突然迎其來勢,雙臂驚顫抖擻。此一下無招無式,卻含“抖絕”之力。那壯漢料不到他內勁如此剛整,一下子似被抖散了。
  王近俠正要將他擊出,猝覺其偌大的身軀,好似沒了主旨,自家竟吃不住他力點,難以抖放。那壯漢兩掌如綿,忽搭在他臂上,一股別樣的力道生出,頗賦柔化之意。這一四臂相觸,王近俠始覺他功力遠遜,稍一潛步移形,那壯漢已跟不上,一瞬間微顯僵硬。王近俠隨手一劃,那壯漢竟倒飛而起,直跌在兩丈開外,閉氣昏迷。眾人目不轉睛,卻看不清擊在何處,無不震恐。
  那綠袍人大喝一聲,仗劍撲來。王近俠待他撲近,忽一張口,一股水箭噴出,正射在他臉上。那綠袍人不啻挨了一拳,踉蹌後退,險些摔倒。王近俠冷笑道:“你也配使劍?不是君子,用劍何為!”一語未息,突見那紫袍人飄來,立目道:“我等若不配,四海再無劍豪!你拿刀罷!”
  王近俠觀其身法,已知非是易與,卻道:“我這刀是殺人用的。你別找死!”那紫袍人大怒,一抖青鋒,直刺其喉。王近俠微微一閃,不想來劍已帶了抹字訣,繞頸纏身,沾勁綿柔。
  王近俠頓生警惕,盯其劍點,變身如龍。哪知此劍暗藏穿、提、托、斬諸式,只憑手腕運化,點、紮、崩、掃自在其中。王近俠暗暗稱奇,身子一晃,右手已自劍光中穿入,疾拿其胸腹。那紫袍人雖知他藝高,卻未料“暗手”之技如此神奇,忙運劍攪臂,移轉身形。
  王近俠知劍術精深者,必身法靈動,步活善走,眼見他腳下虛踏八門九宮之數,忽近身搏險,走轉爭奇。那紫袍人一刺三點,欲斷其手足,惟因離得太近,劍中洗勁、撤勁已使不出,全以崩、挑之法應付。
  須知劍之特點,乃在剛柔相濟,多以善變迅爭取勝,以巧而不以力,故身法、手法須具純功。練劍者每走一偏,形如飛鳳,腳善飛騰,始能擊刺如電,殊勝搏海。若身步不諧,必少變化,絕難得心應手,氣、劍隨形。
  王近俠瞬間旋如驚龍,那紫袍人身法已僵,劍上橫、揭、撥、帶諸勁全消,竟然手足無措。王近俠倏一探手,劍已易主,但聽得嗤嗤兩響,對方大襟開裂,頭發披散。王近俠蔑笑道:“劍在你手,還沒根棍子好使。再吹牛我宰了你!”擲劍於他兩腳間。那紫袍人羞惱之極道:“你再高明也沒用!還是早早自盡罷!”
  正說時,只見北面十幾人奔來,有二人抬著一副擔架,腳步飛快。片時近了,卻見擔架上躺了一名老者,病骨支離,神情極是傷慘。
  那紫袍人一見,忙奔過去道:“父親,您怎麼來了?”那老者見一人捧著人頭,禁不住淚如雨下。直過了半晌,方強忍悲痛道:“平日裡叫你們多用功,全都當做耳旁風。今日為人所笑,辱沒了先師的法傳。”那綠袍人跑過來道:“這廝手法模糊,近身時太刁活了!”
  那老者嘆道:“李老仙的傳人,自然打不見手。可惜雲亭不在,只能任其兇橫了!”忽聽一男僕道:“老爺,讓奴才去試試。”說著放下擔架。那老者眼望此人,又不禁落淚道:“可憐我雖有三子,皆是樗櫟庸材,反要你來出頭。無論結果如何,你已算我門中弟子了。”
  那男僕大喜,忙拜下身道:“奴才得您指授宏深,原當報在今日。雖我夢寐求之,何敢望收於門下?”那老者一臉無奈道:“咱這一門全憑悟性,最忌盲修瞎練。雖以父子之親,若不識深根訣要,也是以磚磨鏡,老死無成。他二人連皮毛也學不到,我不靠你靠誰呢?”二子聞說,皆愧汗無地,顯然還不是入室弟子。
  那男僕起身又行一禮,便向王近俠走來。才走了幾步,袍擺已唰唰地飄動,步子既勻且穩,每一步不差毫厘,分明周身已極是諧調。王近俠見此人相貌平常,神不外露,倒加了小心。
  那男僕來到他面前,甚是從容淡定,說道:“剛才我都看見了,你身法太快,這裡沒人比得上。咱比比功力如何?”王近俠聞言,頓露不屑道:“只聽這話,就知你還沒上道。怕了就滾回去!”那男僕神態自若道:“老爺說過:功力深如同財產多,打法高好比會經營;功夫大的人,交手時未必就行。你以身掩手,這打法我鬥不過,只好跟你比比財產。”這番話頗有見地。王近俠正自詫異,那男僕忽沖他背後使個眼色。王近俠一驚,本能地向後掃去,突然間一股奇勁逼來,直如利電劈身。
  王近俠躲閃不及,一剎那,周身猝分虛實。要知虛實之道,全在心機,心意一變,虛實立分。那男僕一掌拍上其胸,只覺落手處極是綿軟空鬆,當下也不撤掌,忽而意重神輕,後勁又起。這一下換勁不換形,直逼住對方中幹,使之再無法遁避。
  王近俠閃化俱難,忙捋向來臂。哪知其臂如棉裹鐵,沾住即如膠難脫,更使人酸麻不可耐。那男僕手腳銳利取其中門,鑽擊他九尾三尖穴,一招之間,已得迎門開破之機。眾人見狀,歡聲頓起。
  正這時,突見那男僕眼神變了,猛地打個激靈,飄身後躍。只聽王近俠大笑道:“如此取巧,你還是不成。我連身子也定不住,你退個甚麼?”那男僕變色道:“你亂人神志,不是正經路數!”王近俠笑道:“我倒挺佩服你這門武功,江湖上從沒見過。你過來,咱再走一個照面。”
  

steve
[引用] | 作者 steve | 23rd Jan 2009 01:24 AM | [舉報垃圾留言]

[2]

除非是亂作或亂抄,否則我真系覺得隱手的槪念,有小小似高僧手法。


[引用] | 作者 steve | 11th Mar 2009 00:49 AM | [舉報垃圾留言]